
一只特立独行的猪 文/王小波 插队的时候,我喂过猪、也放过牛。假如没有人来管,这两种动物也完 全知道该怎样生活。它们会自由自在地闲逛,饥则食渴则饮,春天来临时还 要谈谈爱情;这样一来,它们的生活层次很低,完全乏善可陈。人来了以后, 给它们的生活做出了安排:每一头牛和每一口猪的生活都有了主题。就它们 中的大多数而言,这种生活主题是很悲惨的:前者的主题是干活,后者的主 题是长肉。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可抱怨的,因为我当时的生活也不见得丰富了 多少,除了八个样板戏,也没有什么消遣。有极少数的猪和牛,它们的生活 另有安排。以猪为例,种猪和母猪除了吃,还有别的事可干。就我所见,它 们对这些安排也不大喜欢。种猪的任务是交配,换言之,我们的政策准许它 当个花花公子。但是疲惫的种猪往往摆出一种肉猪(肉猪是阉过的)才有的 正人君子架势,死活不肯跳到母猪背上去。母猪的任务是生崽儿,但有些母 猪却要把猪崽儿吃掉。总的来说,人的安排使猪痛苦不堪。但它们还是接受 了:猪总是猪啊。 对生活做种种设置是人特有的品性。不光是设置动物,也设置自己。我 们知道,在古希腊有个斯巴达,那里的生活被设置得了无生趣,其目的就是 要使男人成为亡命战士,使女人成为生育机器,前者像些斗鸡,后者像些母 猪。这两类动物是很特别的,但我以为,它们肯定不喜欢自己的生活。但不 喜欢又能怎么样?人也好,动物也罢,都很难改变自己的命运。 以下谈到的一只猪有些与众不同。我喂猪时,它已经有四五岁了,从名 分上说,它是肉猪,但长得又黑又瘦,两眼炯炯有光。这家伙像山羊一样敏 捷,一米高的猪栏一跳就过;它还能跳上猪圈的房顶,这一点又像是猫一一 所以它总是到处游逛,根本就不在圈里呆着。所有喂过猪的知青都把它当宠
一只特立独行的猪 文/王小波 插队的时候,我喂过猪、也放过牛。假如没有人来管,这两种动物也完 全知道该怎样生活。它们会自由自在地闲逛,饥则食渴则饮,春天来临时还 要谈谈爱情;这样一来,它们的生活层次很低,完全乏善可陈。人来了以后, 给它们的生活做出了安排:每一头牛和每一口猪的生活都有了主题。就它们 中的大多数而言,这种生活主题是很悲惨的:前者的主题是干活,后者的主 题是长肉。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可抱怨的,因为我当时的生活也不见得丰富了 多少,除了八个样板戏,也没有什么消遣。有极少数的猪和牛,它们的生活 另有安排。以猪为例,种猪和母猪除了吃,还有别的事可干。就我所见,它 们对这些安排也不大喜欢。种猪的任务是交配,换言之,我们的政策准许它 当个花花公子。但是疲惫的种猪往往摆出一种肉猪(肉猪是阉过的)才有的 正人君子架势,死活不肯跳到母猪背上去。母猪的任务是生崽儿,但有些母 猪却要把猪崽儿吃掉。总的来说,人的安排使猪痛苦不堪。但它们还是接受 了:猪总是猪啊。 对生活做种种设置是人特有的品性。不光是设置动物,也设置自己。我 们知道,在古希腊有个斯巴达,那里的生活被设置得了无生趣,其目的就是 要使男人成为亡命战士,使女人成为生育机器,前者像些斗鸡,后者像些母 猪。这两类动物是很特别的,但我以为,它们肯定不喜欢自己的生活。但不 喜欢又能怎么样?人也好,动物也罢,都很难改变自己的命运。 以下谈到的一只猪有些与众不同。我喂猪时,它已经有四五岁了,从名 分上说,它是肉猪,但长得又黑又瘦,两眼炯炯有光。这家伙像山羊一样敏 捷,一米高的猪栏一跳就过;它还能跳上猪圈的房顶,这一点又像是猫—— 所以它总是到处游逛,根本就不在圈里呆着。所有喂过猪的知青都把它当宠

儿来对待,它也是我的宠儿一一因为它只对知青好,容许他们走到三米之内, 要是别的人,它早就跑了。它是公的,原本该劁掉。不过你去试试看,哪怕 你把劁猪刀藏在身后,它也能嗅出来,朝你瞪大眼睛,噢噢地吼起来。我总 是用细米糠熬的粥喂它,等它吃够了以后,才把糠对到野草里喂别的猪。其 他猪看了嫉妒,一起嚷起来。这时候整个猪场一片鬼哭狼嚎,但我和它都不 在乎。吃饱了以后,它就跳上房顶去晒太阳,或者模仿各种声音。它会学汽 车响、拖拉机响,学得都很像;有时整天不见踪影,我估计它到附近的村寨 里找母猪去了,我们这里也有母猪,都关在圈里,被过度的生育搞得走了形, 又脏又臭,它对它们不感兴趣;村寨里的母猪好看一些。它有很多精彩的事 迹,但我喂猪的时间短,知道得有限,索性就不写了。总而言之,所有喂过 猪的知青都喜欢它,喜欢它特立独行的派头儿,还说它活得潇洒。但老乡们 就不这么浪漫,他们说,这猪不正经。领导则痛恨它,这一点以后还要谈到。 我对它则不止是喜欢一一我尊敬它,常常不顾自已虚长十几岁这一现实,把 它叫做“猪兄”。如前所述,这位猪兄会模仿各种声音。我想它也学过人说 话,但没有学会一一假如学会了,我们就可以做倾心之谈。但这不能怪它。 人和猪的音色差得太远了。 后来,猪兄学会了汽笛叫,这个本领给它招来了麻烦。我们那里有座糖 厂,中午要鸣一次汽笛,让工人换班。我们队下地干活时,听见这次汽笛响 就收工回来。我的猪兄每天上午十点钟总要跳到房上学汽笛,地里的人听见 它叫就回来一一这可比糖厂鸣笛早了一个半小时。坦白地说,这不能全怪猪 兄,它毕竟不是锅炉,叫起来和汽笛还有些区别,但老乡们却硬说听不出来。 领导上因此开了一个会,把它定成了破坏春耕的坏分子,要对它采取专政手 段一一会议的精神我已经知道了,但我不为它担忧一一因为假如专政是指绳 索和杀猪刀的话,那是一点门都没有的。以前的领导也不是没试过,一百人
儿来对待,它也是我的宠儿——因为它只对知青好,容许他们走到三米之内, 要是别的人,它早就跑了。它是公的,原本该劁掉。不过你去试试看,哪怕 你把劁猪刀藏在身后,它也能嗅出来,朝你瞪大眼睛,噢噢地吼起来。我总 是用细米糠熬的粥喂它,等它吃够了以后,才把糠对到野草里喂别的猪。其 他猪看了嫉妒,一起嚷起来。这时候整个猪场一片鬼哭狼嚎,但我和它都不 在乎。吃饱了以后,它就跳上房顶去晒太阳,或者模仿各种声音。它会学汽 车响、拖拉机响,学得都很像;有时整天不见踪影,我估计它到附近的村寨 里找母猪去了。我们这里也有母猪,都关在圈里,被过度的生育搞得走了形, 又脏又臭,它对它们不感兴趣;村寨里的母猪好看一些。它有很多精彩的事 迹,但我喂猪的时间短,知道得有限,索性就不写了。总而言之,所有喂过 猪的知青都喜欢它,喜欢它特立独行的派头儿,还说它活得潇洒。但老乡们 就不这么浪漫,他们说,这猪不正经。领导则痛恨它,这一点以后还要谈到。 我对它则不止是喜欢——我尊敬它,常常不顾自己虚长十几岁这一现实,把 它叫做“猪兄”。如前所述,这位猪兄会模仿各种声音。我想它也学过人说 话,但没有学会——假如学会了,我们就可以做倾心之谈。但这不能怪它。 人和猪的音色差得太远了。 后来,猪兄学会了汽笛叫,这个本领给它招来了麻烦。我们那里有座糖 厂,中午要鸣一次汽笛,让工人换班。我们队下地干活时,听见这次汽笛响 就收工回来。我的猪兄每天上午十点钟总要跳到房上学汽笛,地里的人听见 它叫就回来——这可比糖厂鸣笛早了一个半小时。坦白地说,这不能全怪猪 兄,它毕竟不是锅炉,叫起来和汽笛还有些区别,但老乡们却硬说听不出来。 领导上因此开了一个会,把它定成了破坏春耕的坏分子,要对它采取专政手 段——会议的精神我已经知道了,但我不为它担忧——因为假如专政是指绳 索和杀猪刀的话,那是一点门都没有的。以前的领导也不是没试过,一百人

也这不住它。狗也没用:猪兄跑起来像颗鱼雷,能把狗撞出一丈开外。谁知 这回是动了真格的,指导员带了二十几个人,手拿五四式手枪;副指导员带 了十几人,手持看青的火枪,分两路在猪场外的空地上兜捕它。这就使我陷 入了内心的矛盾:按我和它的交情,我该舞起两把杀猪刀冲出去,和它并肩 战斗,但我又觉得这样做太过惊世骇俗一一它毕竞是只猪啊;还有一个理由, 我不敢对抗领导,我怀疑这才是问题之所在。总之,我在一边看着。猪兄的 镇定使我佩服之极:它很冷静地躲在手枪和火枪的连线之内,任凭人喊狗咬, 不离那条线。这样,拿手枪的人开火就会把拿火枪的打死,反之亦然;两头 同时开火,两头都会被打死。至于它,因为目标小,多半没事。就这样连兜 了几个圈子,它找到了一个空子,一头撞出去了;跑得潇洒之极。以后我在 甘蔗地里还见过它一次,它长出了獠牙,还认识我,但已不容我走近了。这 种冷淡使我浦心,但我也赞成它对心怀叵测的人保持距离。 我已经四十岁了,除了这只猪,还没见过谁敢于如此无视对生活的设置。 相反,我倒见过很多想要设置别人生活的人,还有对被设置的生活安之若素 的人。因为这个原故,我一直怀念这只特立独行的猪。(摘自《我的精神家 园》文化艺术出版社,1997年) 怀念萧珊 巴金 今天是萧珊逝世的六周年纪念日。六年前的光景还非常鲜明地出现在我 的眼前。那一天我从火葬场回到家中,一切都是乱糟糟的,过了两三天我渐 渐地安静下来了,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想写一篇纪念她的文章。在五十年前
也这不住它。狗也没用:猪兄跑起来像颗鱼雷,能把狗撞出一丈开外。谁知 这回是动了真格的,指导员带了二十几个人,手拿五四式手枪;副指导员带 了十几人,手持看青的火枪,分两路在猪场外的空地上兜捕它。这就使我陷 入了内心的矛盾:按我和它的交情,我该舞起两把杀猪刀冲出去,和它并肩 战斗,但我又觉得这样做太过惊世骇俗——它毕竟是只猪啊;还有一个理由, 我不敢对抗领导,我怀疑这才是问题之所在。总之,我在一边看着。猪兄的 镇定使我佩服之极:它很冷静地躲在手枪和火枪的连线之内,任凭人喊狗咬, 不离那条线。这样,拿手枪的人开火就会把拿火枪的打死,反之亦然;两头 同时开火,两头都会被打死。至于它,因为目标小,多半没事。就这样连兜 了几个圈子,它找到了一个空子,一头撞出去了;跑得潇洒之极。以后我在 甘蔗地里还见过它一次,它长出了獠牙,还认识我,但已不容我走近了。这 种冷淡使我痛心,但我也赞成它对心怀叵测的人保持距离。 我已经四十岁了,除了这只猪,还没见过谁敢于如此无视对生活的设置。 相反,我倒见过很多想要设置别人生活的人,还有对被设置的生活安之若素 的人。因为这个原故,我一直怀念这只特立独行的猪。(摘自《我的精神家 园》文化艺术出版社,1997 年) 怀念萧珊 巴 金 一 今天是萧珊逝世的六周年纪念日。六年前的光景还非常鲜明地出现在我 的眼前。那一天我从火葬场回到家中,一切都是乱糟糟的,过了两三天我渐 渐地安静下来了,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想写一篇纪念她的文章。在五十年前

我就有了这样一种习惯:有感情无处倾吐时我经常求助于纸笔。可是一九七 二年八月里那几天,我每天坐三四个小时望着面前摊开的稿纸,却写不出一 句话。我痛苦地想,难道给关了几年的“牛棚”,真的就变成“牛”了?头 上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头,思想好像冻结了一样。我索性放下笔,什么也不写 了。 六年过去了。林彪、“四人帮”及其爪牙们的确把我搞得很“狼狈”,但 我还是活下来了,而且偏偏活得比较健康,脑子也并不糊涂,有时还可以写 一两篇文章。最近我经常去火葬场,参加老朋友们的骨灰安放仪式。在大厅 里,我想起许多事情。同样地奏着哀乐,我的思想却从挤满了人的大厅转到 只有二、三十个人的中厅里去了,我们正在用哭声向萧珊的遗体告别。我记 起了《家》里面觉新说过的一句话:“好像珏死了,也是一个不祥的鬼。”四 十七年前我写这句话的时候,怎么想得到我是在写自己!我没有流眼泪,可 是我觉得有无数锋利的指甲在搔我的心。我站在死者遗体旁边,望着那张惨 白色的脸,那两片咽下千言万语的嘴唇,我咬紧牙齿,在心里唤着死者的名 字。我想,我比她大十三岁,为什么不让我先死?我想,这是多不公平!她 究竞犯了什么罪?她也给关进“牛棚”,挂上“牛鬼蛇神”的小纸牌,还扫 过马路。究竟为什么?理由很简单,她是我的妻子。她患了病,得不到治疗, 也因为她是我的妻子。想尽办法一直到逝世前三个星期,靠开后门她才住进 医院。但是癌细胞已经扩散,肠癌变成了肝癌。 她不想死,她要活,她愿意改造思想,她愿意看到社会主义建成。这个 愿望总不能说是痴心妄想吧。她本来可以活下去,倘使她不是“黑老K”的 “臭婆娘”。一句话,是我连累了她,是我害了她。 在我靠边的几年中间,我所受到的精神折磨她也同样受到。但是我并未 挨过打,她却挨了“北京来的红卫兵”的铜头皮带,留在她左眼上的黑圈好
我就有了这样一种习惯:有感情无处倾吐时我经常求助于纸笔。可是一九七 二年八月里那几天,我每天坐三四个小时望着面前摊开的稿纸,却写不出一 句话。我痛苦地想,难道给关了几年的“牛棚”,真的就变成“牛”了?头 上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头,思想好像冻结了一样。我索性放下笔,什么也不写 了。 六年过去了。林彪、“四人帮”及其爪牙们的确把我搞得很“狼狈”,但 我还是活下来了,而且偏偏活得比较健康,脑子也并不糊涂,有时还可以写 一两篇文章。最近我经常去火葬场,参加老朋友们的骨灰安放仪式。在大厅 里,我想起许多事情。同样地奏着哀乐,我的思想却从挤满了人的大厅转到 只有二、三十个人的中厅里去了,我们正在用哭声向萧珊的遗体告别。我记 起了《家》里面觉新说过的一句话:“好像珏死了,也是一个不祥的鬼。”四 十七年前我写这句话的时候,怎么想得到我是在写自己!我没有流眼泪,可 是我觉得有无数锋利的指甲在搔我的心。我站在死者遗体旁边,望着那张惨 白色的脸,那两片咽下千言万语的嘴唇,我咬紧牙齿,在心里唤着死者的名 字。我想,我比她大十三岁,为什么不让我先死?我想,这是多不公平!她 究竟犯了什么罪?她也给关进“牛棚”,挂上“牛鬼蛇神”的小纸牌,还扫 过马路。究竟为什么?理由很简单,她是我的妻子。她患了病,得不到治疗, 也因为她是我的妻子。想尽办法一直到逝世前三个星期,靠开后门她才住进 医院。但是癌细胞已经扩散,肠癌变成了肝癌。 她不想死,她要活,她愿意改造思想,她愿意看到社会主义建成。这个 愿望总不能说是痴心妄想吧。她本来可以活下去,倘使她不是“黑老 K”的 “臭婆娘”。一句话,是我连累了她,是我害了她。 在我靠边的几年中间,我所受到的精神折磨她也同样受到。但是我并未 挨过打,她却挨了“北京来的红卫兵”的铜头皮带,留在她左眼上的黑圈好

几天后才褪尽。她挨打只是为了保护我,她看见那些年轻人深夜闯进来,害 怕他们把我揪走,便溜出大门,到对面派出所去,请民警同志出来干预。 那里只有一个人值班,不敢管。当着民警的面,她被他们用铜头皮带狠 狠抽了一下,给押了回来,同我一起关在马桶间里。 她不仅分担了我的痛苦,还给了我不少的安慰和鼓励。在“四害”横行 的时候,我在原单位(中国作家协会上海分会)给人当作“罪人”和“贼民” 看待,日子十分难过,有时到晚上九、十点钟才能回家。我进了门看到她的 面容,满脑子的乌云都消散了。我有什么委屈、牢骚,都可以向她尽情倾吐。 有一个时期我和她每晚临睡前要服两粒眠尔通才能够闭眼,可是天刚刚发白 就都醒了。我唤她,她也唤我。我诉苦般地说:“日子难过啊!”她也用同样 的声音回答:“日子难过啊1”但是她马上加一句:“要坚持下去。”或者再加 一句:“坚持就是胜利。”我说“日子难过”,因为在那一段时间里,我每天 在“牛棚”里面劳动、学习、写交代、写检查、写思想汇报。任何人都可以 责骂我、教训我、指挥我。从外地到“作协分会”来串联的人可以随意点名 叫我出去“示众”,还要自报罪行。上下班不限时间,由管理“牛棚”的“监 督组”随意决定。任何人都可以闯进我家里来,高兴拿什么就拿走什么。这 个时候大规模的群众性批斗和电视批斗大会还没有开始,但已经越来越逼近 了。 她说“日子难过”,因为她给两次揪到机关,靠边劳动,后来也常常参加 陪斗。在淮海中路“大批判专栏”上张贴着批判我的罪行的大字报,我一家 人的名字都给写出来“示众”,不用说“臭婆娘”的大名占着显著的地位。 这些文字像虫子一样咬痛她的心。她让上海戏剧学院“狂妄派”学生突然袭 击、揪到“作协分会”去的时候,在我家大门上还贴了一张揭露她的所谓罪 行的大字报。幸好当天夜里我儿子把它撕毁。否则这一张大字报就会要了她
几天后才褪尽。她挨打只是为了保护我,她看见那些年轻人深夜闯进来,害 怕他们把我揪走,便溜出大门,到对面派出所去,请民警同志出来干预。 那里只有一个人值班,不敢管。当着民警的面,她被他们用铜头皮带狠 狠抽了一下,给押了回来,同我一起关在马桶间里。 她不仅分担了我的痛苦,还给了我不少的安慰和鼓励。在“四害”横行 的时候,我在原单位(中国作家协会上海分会)给人当作“罪人”和“贼民” 看待,日子十分难过,有时到晚上九、十点钟才能回家。我进了门看到她的 面容,满脑子的乌云都消散了。我有什么委屈、牢骚,都可以向她尽情倾吐。 有一个时期我和她每晚临睡前要服两粒眠尔通才能够闭眼,可是天刚刚发白 就都醒了。我唤她,她也唤我。我诉苦般地说:“日子难过啊!”她也用同样 的声音回答:“日子难过啊!”但是她马上加一句:“要坚持下去。”或者再加 一句:“坚持就是胜利。”我说“日子难过”,因为在那一段时间里,我每天 在“牛棚”里面劳动、学习、写交代、写检查、写思想汇报。任何人都可以 责骂我、教训我、指挥我。从外地到“作协分会”来串联的人可以随意点名 叫我出去“示众”,还要自报罪行。上下班不限时间,由管理“牛棚”的“监 督组”随意决定。任何人都可以闯进我家里来,高兴拿什么就拿走什么。这 个时候大规模的群众性批斗和电视批斗大会还没有开始,但已经越来越逼近 了。 她说“日子难过”,因为她给两次揪到机关,靠边劳动,后来也常常参加 陪斗。在淮海中路“大批判专栏”上张贴着批判我的罪行的大字报,我一家 人的名字都给写出来“示众”,不用说“臭婆娘”的大名占着显著的地位。 这些文字像虫子一样咬痛她的心。她让上海戏剧学院“狂妄派”学生突然袭 击、揪到“作协分会”去的时候,在我家大门上还贴了一张揭露她的所谓罪 行的大字报。幸好当天夜里我儿子把它撕毁。否则这一张大字报就会要了她

的命! 人们的白眼,人们的冷嘲热骂蚕蚀着她的身心。我看出来她的健康逐渐 遭到损害。表面上的平静是虚假的。内心的痛苦像一锅煮沸的水,她怎么能 遮盖住!怎样能使它平静!她不断地给我安慰,对我表示信任,替我感到不 平。然而她看到我的问题一天天地变得严重,上面对我的压力一天天地增加, 她又非常担心。有时同我一起上班或者下班,走进巨鹿路口,快到“作协分 会”,或者走进南湖路口,快到我们家,她总是抬不起头。我理解她,同情 她,也非常担心她经受不起沉重的打击。我记得有一天到了平常下班的时间, 我们没有受到留难,回到家里她比较高兴,到厨房去烧菜。我翻看当天的报 纸,在第三版上看到当时做了“作协分会”的“头头”的两个工人作家写的 文章《彻底揭露巴金的反革命真面》。真是当头一棒!我看了两三行,连忙 把报纸藏起来,我害怕让她看见。她端着烧好的菜出来,脸上还带笑容,吃 饭时她有说有笑。饭后她要看报,我企图把她的注意力引到别处。但是没有 用,她找到了报纸。她的笑容一下子完全消失。 这一夜她再没有讲话,早早地进了房间。我后来发现她躺在床上小声哭 着。一个安静的夜晚给破坏了。今天回想当时的情景,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还在我的眼前。我多么愿意让她的泪痕消失,笑容在她憔悴的脸上重现,即 使减少我几年的生命来换取我们家庭生活中一个宁静的夜晚,我也心甘情愿! 我听周信芳同志的媳妇说,周的夫人在逝世前经常被打手们拉出去当作 皮球推来推去,打得遍体鳞伤。有人劝她躲开,她说:“我躲开,他们就要 这样对付周先生了。”萧珊并未受到这种新式体罚。可是她在精神上给别人 当皮球打来打去。她也有这样的想法:她多受一点精神折磨,可以减轻对我 的压力。其实这是她一片痴心,结果只苦了她自己。我看见她一天天地憔悴
的命! 人们的白眼,人们的冷嘲热骂蚕蚀着她的身心。我看出来她的健康逐渐 遭到损害。表面上的平静是虚假的。内心的痛苦像一锅煮沸的水,她怎么能 遮盖住!怎样能使它平静!她不断地给我安慰,对我表示信任,替我感到不 平。然而她看到我的问题一天天地变得严重,上面对我的压力一天天地增加, 她又非常担心。有时同我一起上班或者下班,走进巨鹿路口,快到“作协分 会”,或者走进南湖路口,快到我们家,她总是抬不起头。我理解她,同情 她,也非常担心她经受不起沉重的打击。我记得有一天到了平常下班的时间, 我们没有受到留难,回到家里她比较高兴,到厨房去烧菜。我翻看当天的报 纸,在第三版上看到当时做了“作协分会”的“头头”的两个工人作家写的 文章《彻底揭露巴金的反革命真面》。真是当头一棒!我看了两三行,连忙 把报纸藏起来,我害怕让她看见。她端着烧好的菜出来,脸上还带笑容,吃 饭时她有说有笑。饭后她要看报,我企图把她的注意力引到别处。但是没有 用,她找到了报纸。她的笑容一下子完全消失。 这一夜她再没有讲话,早早地进了房间。我后来发现她躺在床上小声哭 着。一个安静的夜晚给破坏了。今天回想当时的情景,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还在我的眼前。我多么愿意让她的泪痕消失,笑容在她憔悴的脸上重现,即 使减少我几年的生命来换取我们家庭生活中一个宁静的夜晚,我也心甘情愿! 二 我听周信芳同志的媳妇说,周的夫人在逝世前经常被打手们拉出去当作 皮球推来推去,打得遍体鳞伤。有人劝她躲开,她说:“我躲开,他们就要 这样对付周先生了。”萧珊并未受到这种新式体罚。可是她在精神上给别人 当皮球打来打去。她也有这样的想法:她多受一点精神折磨,可以减轻对我 的压力。其实这是她一片痴心,结果只苦了她自己。我看见她一天天地憔悴

下去,我看见她的生命之火逐渐熄灭,我多么痛心。我劝她,我安慰她,我 想拉住她,一点也没有用。 她常常问我:“你的问题什么时候才解决呢?”我苦笑说:“总有一天会 解决的。”她叹口气说:“我恐怕等不到那个时候了。”后来她病倒了,有人 劝她打电话找我回家,她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她说:“他在写检查,不 要打岔他。他的问题大概可以解决了。”等到我从五·七干校回家休假,她 已经不能起床。她还问我检查写得怎样,问题是否可以解决。我当时的确在 写检查,而且已经写了好几次了。他们要我写,只是为了消耗我的生命。但 她怎么能理解呢? 这时离她逝世不过两个多月,癌细胞已经扩散,可是我们不知道,想找 医生给她认真检查一次,也毫无办法。平日去医院挂号看门诊,等了许久才 见到医生或者实习医生,随便给开个药方就算解决问题。只有在发烧到摄氏 三十九度才有资格挂急诊号,或者还可以在病人拥挤的观察室里待上一天半 天。当时去医院看病找交通工具也很困难,常常是我女婿借了自行车来,让 她坐在车上,他慢慢地推着走。有一次她雇到小三轮车去看病,看好门诊回 家雇不到车了,只好同陪她看病的朋友一起慢慢地走回来,走走停停,走到 街口,她快要倒下了,只得请求行人到我们家通知,她一个表侄正好来探病, 就由他去把她背了回家。她希望拍一张X光片子查一查肠子有什么病,但是 办不到。后来靠了她一位亲戚帮忙开后门两次拍片,才查出她患肠癌。以后 又靠朋友设法开后门住进了医院。她自己还很高兴,以为得救了。只有她一 个人不知道真实的病情,她在医院里只活了三个星期。 我休假回家假期满了,我又请过两次假,留在家里照料病人。最多也不 到一个月。我看见她病情日趋严重,实在不愿意把她丢开不管,我要求延长 假期的时候,我们那个单位的一个“工宣队”头头逼着我第二天就回干校去
下去,我看见她的生命之火逐渐熄灭,我多么痛心。我劝她,我安慰她,我 想拉住她,一点也没有用。 她常常问我:“你的问题什么时候才解决呢?”我苦笑说:“总有一天会 解决的。”她叹口气说:“我恐怕等不到那个时候了。”后来她病倒了,有人 劝她打电话找我回家,她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她说:“他在写检查,不 要打岔他。他的问题大概可以解决了。”等到我从五·七干校回家休假,她 已经不能起床。她还问我检查写得怎样,问题是否可以解决。我当时的确在 写检查,而且已经写了好几次了。他们要我写,只是为了消耗我的生命。但 她怎么能理解呢? 这时离她逝世不过两个多月,癌细胞已经扩散,可是我们不知道,想找 医生给她认真检查一次,也毫无办法。平日去医院挂号看门诊,等了许久才 见到医生或者实习医生,随便给开个药方就算解决问题。只有在发烧到摄氏 三十九度才有资格挂急诊号,或者还可以在病人拥挤的观察室里待上一天半 天。当时去医院看病找交通工具也很困难,常常是我女婿借了自行车来,让 她坐在车上,他慢慢地推着走。有一次她雇到小三轮车去看病,看好门诊回 家雇不到车了,只好同陪她看病的朋友一起慢慢地走回来,走走停停,走到 街口,她快要倒下了,只得请求行人到我们家通知,她一个表侄正好来探病, 就由他去把她背了回家。她希望拍一张 X 光片子查一查肠子有什么病,但是 办不到。后来靠了她一位亲戚帮忙开后门两次拍片,才查出她患肠癌。以后 又靠朋友设法开后门住进了医院。她自己还很高兴,以为得救了。只有她一 个人不知道真实的病情,她在医院里只活了三个星期。 我休假回家假期满了,我又请过两次假,留在家里照料病人。最多也不 到一个月。我看见她病情日趋严重,实在不愿意把她丢开不管,我要求延长 假期的时候,我们那个单位的一个“工宣队”头头逼着我第二天就回干校去

我回到家里,她问起来,我无法隐瞒。她叹了口气,说“你放心去吧。” 她把脸掉过去,不让我看见她。我女儿、女婿看到这种情景,自告奋勇 地跑到巨鹿路向那位“工宜队”头头解释,希望同意我在市区多留些日子照 料病人。可是那个头头“执法如山”,还说:他不是医生,留在家里,有什 么用!“留在家里对他改造不利!”他们气愤地回到家中,只说机关不同意 后来才对我传达了这句“名言”。我还能讲什么呢?明天回干校去! 整个晚上她睡不好,我更睡不好。出乎意外,第二天一早我那个插队落 户的儿子在我们房间里出现了,他是昨天半夜里到的。他得了家信,请假回 家看母亲,却没有想到母亲病成这样。我见了他一面,把他母亲交给他,就 回干校去了。 在车上我的情绪很不好。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我在干 校待了五天,无法同家里通消息。我已经猜到她的病不轻了。可是人们不让 我过问她的事情。这五天是多么难熬的日子!到第五天晚上在干校的造反派 头头通知我们全体第二天一早回市区开会。这样我才又回到了家,见到了我 的爱人。靠了朋友帮忙,她可以住进中山医院肝癌病房,一切都准备好,她 第二天就要住院了。她多么希望住院前见我一面,我终于回来了。连我也没 有想到她的病情发展得这么快。我们见了面,我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她说了 一句:“我到底住院了。”我答说:“你安心治疗吧。”她父亲也来看她,老人 家双目失明,去医院探病有困难,可能是来同他的女儿告别了。 我吃过中饭,就去参加给别人戴上反革命帽子的大会,受批判、戴帽子 的不止一个,其中有一个我的熟人王若望同志,他过去也是作家,不过比我 年轻。我们一起在“牛棚”里关过一个时期,他的罪名是“摘帽右派”。他 不服,不听话,他贴出大字报,声明“自己解放自己”,因此罪名越搞越大, 给提去关了一个时期还不算,还戴上了反革命的帽子监督劳动
我回到家里,她问起来,我无法隐瞒。她叹了口气,说“你放心去吧。” 她把脸掉过去,不让我看见她。我女儿、女婿看到这种情景,自告奋勇 地跑到巨鹿路向那位“工宣队”头头解释,希望同意我在市区多留些日子照 料病人。可是那个头头“执法如山”,还说:他不是医生,留在家里,有什 么用!“留在家里对他改造不利!”他们气愤地回到家中,只说机关不同意, 后来才对我传达了这句“名言”。我还能讲什么呢?明天回干校去! 整个晚上她睡不好,我更睡不好。出乎意外,第二天一早我那个插队落 户的儿子在我们房间里出现了,他是昨天半夜里到的。他得了家信,请假回 家看母亲,却没有想到母亲病成这样。我见了他一面,把他母亲交给他,就 回干校去了。 在车上我的情绪很不好。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我在干 校待了五天,无法同家里通消息。我已经猜到她的病不轻了。可是人们不让 我过问她的事情。这五天是多么难熬的日子!到第五天晚上在干校的造反派 头头通知我们全体第二天一早回市区开会。这样我才又回到了家,见到了我 的爱人。靠了朋友帮忙,她可以住进中山医院肝癌病房,一切都准备好,她 第二天就要住院了。她多么希望住院前见我一面,我终于回来了。连我也没 有想到她的病情发展得这么快。我们见了面,我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她说了 一句:“我到底住院了。”我答说:“你安心治疗吧。”她父亲也来看她,老人 家双目失明,去医院探病有困难,可能是来同他的女儿告别了。 我吃过中饭,就去参加给别人戴上反革命帽子的大会,受批判、戴帽子 的不止一个,其中有一个我的熟人王若望同志,他过去也是作家,不过比我 年轻。我们一起在“牛棚”里关过一个时期,他的罪名是“摘帽右派”。他 不服,不听话,他贴出大字报,声明“自己解放自己”,因此罪名越搞越大, 给提去关了一个时期还不算,还戴上了反革命的帽子监督劳动

在会场里我一直像在做怪梦。开完会回家,见到萧珊我感到格外亲切, 仿佛重回人间,可是她不舒服,不想讲话,偶尔讲一句半句。我还记得她讲 了两次:“我看不到了。”我连声问她看不到什么?她后来才说:“看不到你 解放了。”我还能再讲什么呢? 我儿子在旁边,垂头丧气,精神不好,晚饭只吃了半碗,像是患感冒。 她忽然指着他小声说:“他怎么办呢?”他当时在安徽山区已经待了三年半, 政治上没有人管,生活上不能养活自己,而且因为是我的儿子,给剥夺了好 些公民权利。他先学会沉默,后来又学会抽烟。我怀着内疚的心情看看他, 我后悔当初不该写小说,更不该生儿育女。我还记得前两年在痛苦难熬的时 候她对我说:“孩子们说爸爸做了坏事,害了我们大家。”这好像用刀子在割 我身上的肉。我没有出声,我把泪水全吞在肚里。她睡了一觉醒过来忽然问 我:“你明天不去了?”我说:“不去了。”就是那个“工宜队”头头今天通 知我不用再去干校就留在市区。他还问我:“你知道萧珊是什么病?”我答 说:“知道。”其实家里瞒住我,不给我知道真相,我还是从他这句问话里猜 到的。 S 第二天早晨她动身去医院,一个朋友和我女儿、女婿陪她去。她穿好衣 服等候车来。她显得急躁,又有些留恋,东张张西望望,她也许在想是不是 能再看到这里的一切。我送走她,心上反而加了一块大石头。 将近二十天里,我每天去医院陪伴她大半天。我照料她,我坐在病床前 守着她,同她短短地谈几句话。她的病情恶化,一天天衰弱下去,肚子却一 天天大起来,行动越来越不方便。 当时病房里没有人照料,生活方面除饭食外一切都必须自理, 后来听同病房的人称赞她“坚强”,说她每天早晚都默默地挣扎着下了床
在会场里我一直像在做怪梦。开完会回家,见到萧珊我感到格外亲切, 仿佛重回人间,可是她不舒服,不想讲话,偶尔讲一句半句。我还记得她讲 了两次:“我看不到了。”我连声问她看不到什么?她后来才说:“看不到你 解放了。”我还能再讲什么呢? 我儿子在旁边,垂头丧气,精神不好,晚饭只吃了半碗,像是患感冒。 她忽然指着他小声说:“他怎么办呢?”他当时在安徽山区已经待了三年半, 政治上没有人管,生活上不能养活自己,而且因为是我的儿子,给剥夺了好 些公民权利。他先学会沉默,后来又学会抽烟。我怀着内疚的心情看看他, 我后悔当初不该写小说,更不该生儿育女。我还记得前两年在痛苦难熬的时 候她对我说:“孩子们说爸爸做了坏事,害了我们大家。”这好像用刀子在割 我身上的肉。我没有出声,我把泪水全吞在肚里。她睡了一觉醒过来忽然问 我:“你明天不去了?”我说:“不去了。”就是那个“工宣队”头头今天通 知我不用再去干校就留在市区。他还问我:“你知道萧珊是什么病?”我答 说:“知道。”其实家里瞒住我,不给我知道真相,我还是从他这句问话里猜 到的。 三 第二天早晨她动身去医院,一个朋友和我女儿、女婿陪她去。她穿好衣 服等候车来。她显得急躁,又有些留恋,东张张西望望,她也许在想是不是 能再看到这里的一切。我送走她,心上反而加了一块大石头。 将近二十天里,我每天去医院陪伴她大半天。我照料她,我坐在病床前 守着她,同她短短地谈几句话。她的病情恶化,一天天衰弱下去,肚子却一 天天大起来,行动越来越不方便。 当时病房里没有人照料,生活方面除饭食外一切都必须自理。 后来听同病房的人称赞她“坚强”,说她每天早晚都默默地挣扎着下了床

走到厕所。医生对我们谈起,病人的身体经不住手术,最怕的是她肠子堵塞, 要是不堵塞,还可以拖延一个时期。她住院后的半个月是一九六六年八月以 来我既感痛苦又感到幸福的一段时间,是我和她在一起渡过的最后的平静的 时刻,我今天还不能将它忘记。但是半个月以后,她的病情有了发展,一天 吃中饭的时候,医生通知我儿子找我去谈话。他告诉我:病人的肠子给堵住 了,必须开刀。开刀不一定有把握,也许中途出毛病。但是不开刀,后果更 不堪设想。他要我决定,并且要我劝她同意。我做了决定,就去病房对她解 释。我讲完话,她只说了一句:“看来,我们要分别了。”她望着我,眼睛里 全是泪水。我说:“不会的.”我的声音哑了。接着护士长来安慰她,对 她说:“我陪你,不要紧的。”她回答:“你陪我就好。”时间很紧迫,医生、 护士们很快作好准备,她给送进手术室去了,是她表侄把她推到手术室门口 的,我们就在外面走廊上等了好几个小时,等到她平安地给送出来,由儿子 把她推回到病房去。儿子还在她身边守过一个夜晚。过两天他也病倒了,查 出来他患肝炎,是从安徽农村带回来的。本来我们想瞒住他的母亲,可是无 意间让他母亲知道了。她不断地问:“儿子怎么样?”我自已也不知道儿子 怎么样,我怎么能使她放心呢?晚上回到家,走进空空的、静静的房间,我 几乎要叫出声来:“一切都朝我的头打下来吧,让所有的灾祸都来吧。我受 得住!” 我应当感谢那位热心而又善良的护士长,她同情我的处境,要我把儿子 的事情完全交给她办。她作好安排,陪他看病、检查,让他很快住进别处的 隔离病房,得到及时的治疗和护理。他在隔离房里苦苦地等候母亲病情的好 转。母亲躺在病床上,只能有气无力地说几句短短的话,她经常问:“棠棠 怎么样?”从她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我明白她多么想看见她最爱的儿子。但是 她已经没有精力多想了
走到厕所。医生对我们谈起,病人的身体经不住手术,最怕的是她肠子堵塞, 要是不堵塞,还可以拖延一个时期。她住院后的半个月是一九六六年八月以 来我既感痛苦又感到幸福的一段时间,是我和她在一起渡过的最后的平静的 时刻,我今天还不能将它忘记。但是半个月以后,她的病情有了发展,一天 吃中饭的时候,医生通知我儿子找我去谈话。他告诉我:病人的肠子给堵住 了,必须开刀。开刀不一定有把握,也许中途出毛病。但是不开刀,后果更 不堪设想。他要我决定,并且要我劝她同意。我做了决定,就去病房对她解 释。我讲完话,她只说了一句:“看来,我们要分别了。”她望着我,眼睛里 全是泪水。我说:“不会的.”我的声音哑了。接着护士长来安慰她,对 她说:“我陪你,不要紧的。”她回答:“你陪我就好。”时间很紧迫,医生、 护士们很快作好准备,她给送进手术室去了,是她表侄把她推到手术室门口 的,我们就在外面走廊上等了好几个小时,等到她平安地给送出来,由儿子 把她推回到病房去。儿子还在她身边守过一个夜晚。过两天他也病倒了,查 出来他患肝炎,是从安徽农村带回来的。本来我们想瞒住他的母亲,可是无 意间让他母亲知道了。她不断地问:“儿子怎么样?”我自己也不知道儿子 怎么样,我怎么能使她放心呢?晚上回到家,走进空空的、静静的房间,我 几乎要叫出声来:“一切都朝我的头打下来吧,让所有的灾祸都来吧。我受 得住!” 我应当感谢那位热心而又善良的护士长,她同情我的处境,要我把儿子 的事情完全交给她办。她作好安排,陪他看病、检查,让他很快住进别处的 隔离病房,得到及时的治疗和护理。他在隔离房里苦苦地等候母亲病情的好 转。母亲躺在病床上,只能有气无力地说几句短短的话,她经常问:“棠棠 怎么样?”从她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我明白她多么想看见她最爱的儿子。但是 她已经没有精力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