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丑姆妈,丑姆妈 曾小春 很多年过去了,小镇还是原来的小镇。灰灰的一条街,长不过一截裤带,一色的麻条石 板,一色的木板瓦屋。 丑姆妈在镇西的黑屋子里己住了许多年了。到底有多少年谁也说不清,反正丑姆妈是一 直住在那屋子里的。 丑姆妈走路一跷一跷的,瘦削的两肩一高一矮,好似春米的碓子,眼圈烂得红花花的, 淌着浊泪,睫毛被淹成蔫蔫的水草,头发则是一蓬枯乱的茅草。前些年人口大普查,才发现 丑姆妈的姓名、年龄、籍贯等等全都是未知。丑姆妈自己也糊涂了。 几十年都这样过来了,还问这些做什么?丑姆妈这样说。 丑姆妈的男人是个撑排佬,涨春水时,放排下赣州,就音讯杳无了。那男人太会水了, 这样的人多半是死在水里的,但这样的念头偶尔一晃,便泯灭了。丑姆妈呸呸吐着睡沫,自 己的男人总会回来的,她还没给他生个白白胖胖的崽仔呢。丑姆妈想。 老辈人还记得丑姆妈常常站在小镇码头的石阶上,穿月白衫子,挽油黑发髻,银簪子斜 斜插着,落雨天还撑一把木柄的油纸伞,但那时的丑姆妈是苗条呢还是漂亮呢却全然淡忘了。 丑姆妈的左脚是摔坏的,这事人们也还记得。丑姆妈在码头上等男人归来,天黑时被石 阶绊倒,左脚就咔嚓断了。请了郎中却没接正骨节,那腿就跛了。丑姆妈昏天黑地哭泣了几 天几夜,从此,眼圈开始糜烂不堪。 后来,山上的树草砍光了,浩淼的江水日渐枯瘦下去,成了一条微弱的浅河,戈壁似的 沙滩上搁浅着大小木船,倒扣着,好像一串螃蟹。青石砌成的码头石阶,不知被谁撬走了。 自己的男人也许真的回不来了,丑姆妈不再等待。 她开始拾破烂。她的烂眼圈从地上一寸寸移过,搜寻那些破布烂袜子、胶鞋底子、酒瓶 子、牙膏皮子,凡是能卖钱的她都拾掇起来,摞在破屋子里,再卖给小镇的废品回收站。 未跌坏腿之前,丑姆妈很长一段时日里给那些忙于生育的母亲们做保姆,而且从不拘工 钱的多少。丑姆妈最大的乐趣是逗孩子,只要是孩子她都喜爱。 对于丑姆妈来说,孩子的笑声哭闹声,被孩子尿湿衣服似乎也是一种微妙的享受,抱孩 子哄孩子洗尿布屎片似乎能多少满足她做母亲的欲望。孩子的父母不在的时候,丑姆妈会掀 起衣襟,给嗷嗷待哺的孩子“喂奶”。看着孩子的头牛犊似的一拱一拱,丑姆妈发出醉心的
1 丑姆妈,丑姆妈 曾小春 : 很多年过去了,小镇还是原来的小镇。灰灰的一条街,长不过一截裤带,一色的麻条石 板,一色的木板瓦屋。 丑姆妈在镇西的黑屋子里已住了许多年了。到底有多少年谁也说不清,反正丑姆妈是一 直住在那屋子里的。 丑姆妈走路一跷一跷的,瘦削的两肩一高一矮,好似舂米的碓子,眼圈烂得红花花的, 淌着浊泪,睫毛被淹成蔫蔫的水草,头发则是一蓬枯乱的茅草。前些年人口大普查,才发现 丑姆妈的姓名、年龄、籍贯等等全都是未知。丑姆妈自己也糊涂了。 几十年都这样过来了,还问这些做什么?丑姆妈这样说。 丑姆妈的男人是个撑排佬,涨春水时,放排下赣州,就音讯杳无了。那男人太会水了, 这样的人多半是死在水里的,但这样的念头偶尔一晃,便泯灭了。丑姆妈呸呸吐着睡沫,自 己的男人总会回来的,她还没给他生个白白胖胖的崽仔呢。丑姆妈想。 老辈人还记得丑姆妈常常站在小镇码头的石阶上,穿月白衫子,挽油黑发髻,银簪子斜 斜插着,落雨天还撑一把木柄的油纸伞,但那时的丑姆妈是苗条呢还是漂亮呢却全然淡忘了。 丑姆妈的左脚是摔坏的,这事人们也还记得。丑姆妈在码头上等男人归来,天黑时被石 阶绊倒,左脚就咔嚓断了。请了郎中却没接正骨节,那腿就跛了。丑姆妈昏天黑地哭泣了几 天几夜,从此,眼圈开始糜烂不堪。 后来,山上的树草砍光了,浩淼的江水日渐枯瘦下去,成了一条微弱的浅河,戈壁似的 沙滩上搁浅着大小木船,倒扣着,好像一串螃蟹。青石砌成的码头石阶,不知被谁撬走了。! 自己的男人也许真的回不来了,丑姆妈不再等待。 她开始拾破烂。她的烂眼圈从地上一寸寸移过,搜寻那些破布烂袜子、胶鞋底子、酒瓶 子、牙膏皮子,凡是能卖钱的她都拾掇起来,摞在破屋子里,再卖给小镇的废品回收站。 未跌坏腿之前,丑姆妈很长一段时日里给那些忙于生育的母亲们做保姆,而且从不拘工 钱的多少。丑姆妈最大的乐趣是逗孩子,只要是孩子她都喜爱。 对于丑姆妈来说,孩子的笑声哭闹声,被孩子尿湿衣服似乎也是一种微妙的享受,抱孩 子哄孩子洗尿布屎片似乎能多少满足她做母亲的欲望。孩子的父母不在的时候,丑姆妈会掀 起衣襟,给嗷嗷待哺的孩子“喂奶”。看着孩子的头牛犊似的一拱一拱,丑姆妈发出醉心的

笑声。 馋嘴的孩子更是把丑姆妈围得团团转,赛着劲儿喊她“姆妈姆妈”,拿晶亮的眼睛看她。 丑姆妈怡然微笑着,变戏法似的在他们肉嘟嘟的小手上点三五粒花花绿绿的珠珠糖,给孩子 叽叽喳喳的惊喜。 自从丑姆妈烂了眼圈跛了脚,年轻的母亲们不让孩子亲近她了,丑姆妈也很知趣,只是 远远地用柔柔的目光抚摸那些她抱过亲过的孩子。窄巷相遇,孩子们仍喊她一声“姆妈”, 但声音是怯怯的,丑姆妈则亮亮地应一声,“嗳,这孩子几好几乖!但我是丑姆妈,拾破烂 的丑姆妈你嫌么?” 丑姆妈,丑姆妈…孩子们觉着有趣,就这样顺口叫开了,不久小镇的大人也一并丑姆 妈丑姆妈地叫起来。 但丑姆妈不是母亲! 丑姆妈的命是太苦了! 那么,丑姆妈捡了大半辈子破烂,攒下一笔数目不小的款子,却不见她好好吃穿什么, 又何苦呢?小镇人不晓得丑姆妈是个什么想法。 丑姆妈翻着红花花的烂眼圈,跷着腿从人们探询的眼中高低不平地走过。 当丑姆妈一跷一跷回到小镇的时候,人们想起有好些日子没见到丑姆妈了。 “丑姆妈你去了哪里?” “我是接儿子去了。”丑姆妈竞有点羞涩。 咦?丑姆妈身后这时站出一个六七岁光景的小男孩,瘦条条的,两只眼睛正亮亮地一闪 一眨看那些惊奇的人们,歪着头,皱起小鼻子,嘴一咧,嘻嘻笑,一闪又缩到丑姆妈身后去 了。 这孩子还蛮灵气呢! 只是丑姆妈什么时候有过儿子呢? 小镇人用眼晴问丑姆妈,丑姆妈静静一笑,牵着小男孩的手走进暮色中去。 丑姆妈请了泥水匠,把那间黑屋子粉刷得雪白,又添了几件家具,屋顶上冒起了淡淡温 馨的炊烟。 不久,人们打探到,那孩子是丑姆妈从城里的孤儿院领出来的。 那孩子也真是机灵可爱,不几日就与街坊四邻的孩子混得稔熟。因为长得单薄,孩子们 就叫他瓦片。丑姆妈不计较,以为孩子的名字贱一些命就耐磨,也随着瓦片瓦片地叫
2 笑声。 馋嘴的孩子更是把丑姆妈围得团团转,赛着劲儿喊她“姆妈姆妈”,拿晶亮的眼睛看她。 丑姆妈怡然微笑着,变戏法似的在他们肉嘟嘟的小手上点三五粒花花绿绿的珠珠糖,给孩子 叽叽喳喳的惊喜。8 j1 p3 W$ t) ?. v8 x 自从丑姆妈烂了眼圈跛了脚,年轻的母亲们不让孩子亲近她了,丑姆妈也很知趣,只是 远远地用柔柔的目光抚摸那些她抱过亲过的孩子。窄巷相遇,孩子们仍喊她一声“姆妈”, 但声音是怯怯的,丑姆妈则亮亮地应一声,“嗳,这孩子几好几乖!但我是丑姆妈,拾破烂 的丑姆妈你嫌么?” 丑姆妈,丑姆妈……孩子们觉着有趣,就这样顺口叫开了,不久小镇的大人也一并丑姆 妈丑姆妈地叫起来。 但丑姆妈不是母亲! 丑姆妈的命是太苦了! 那么,丑姆妈捡了大半辈子破烂,攒下一笔数目不小的款子,却不见她好好吃穿什么, 又何苦呢?小镇人不晓得丑姆妈是个什么想法。 丑姆妈翻着红花花的烂眼圈,跷着腿从人们探询的眼中高低不平地走过。 当丑姆妈一跷一跷回到小镇的时候,人们想起有好些日子没见到丑姆妈了。 “丑姆妈你去了哪里?” “我是接儿子去了。”丑姆妈竟有点羞涩。: y* Y, l6 v* S1 W4 b8 u 咦?丑姆妈身后这时站出一个六七岁光景的小男孩,瘦条条的,两只眼睛正亮亮地一闪 一眨看那些惊奇的人们,歪着头,皱起小鼻子,嘴一咧,嘻嘻笑,一闪又缩到丑姆妈身后去 了。 这孩子还蛮灵气呢! 只是丑姆妈什么时候有过儿子呢? 小镇人用眼睛问丑姆妈,丑姆妈静静一笑,牵着小男孩的手走进暮色中去。 丑姆妈请了泥水匠,把那间黑屋子粉刷得雪白,又添了几件家具,屋顶上冒起了淡淡温 馨的炊烟。 不久,人们打探到,那孩子是丑姆妈从城里的孤儿院领出来的。 那孩子也真是机灵可爱,不几日就与街坊四邻的孩子混得稔熟。因为长得单薄,孩子们 就叫他瓦片。丑姆妈不计较,以为孩子的名字贱一些命就耐磨,也随着瓦片瓦片地叫

丑姆妈很高兴,脸颊上浮着两朵红晕,眼圈还是红花花的,但干爽多了,也不再捡破烂 了。丑姆妈做母亲了! 每日早饭刚过,母子俩一老一少,一前一后走在小镇的麻条石街上。 “那是什么呢?丑姆妈。”瓦片指着问。 “那是风车。谷子从上面的斗子倒下去。摇动风车叶子,喏一一”丑姆妈把瓦片牵到风 车前,很耐心地告诉她的孩子,“饱满的谷子就从下边这个小漏槽淌出来,瘪谷子是在左边 那个大歪口子飞出去的。” 瓦片的黑眼晴亮亮的,走上前握住风车把子,要吱咀吱吜摇。丑姆妈却把他抱走了。 “丑姆妈,你让我摇吧。” “瓦片儿,摇不得,你一摇,肚子就要疼的。” “真的?” “那是一乘空风车呀。摇空风车肚子就会疼。” 在牛市,瓦片看见了牛,就要去摸牛的角。 “儿啊,摸不得,牛的角摸不得,一摸,牛就要动怒的,牛的角就会犁破人的肚皮。” 丑姆妈捏紧瓦片的手。 小镇的四季都有山里女人卖野果子,瓦片问过名字后,就嚷着要,吃得小嘴红红的紫紫 的,有时连皮带核都吃了。 “哎呀,瓦片儿,你怎么把果子骨都吃了?快吐出来,要不头上要长出树来的。” 瓦片嘻嘻笑。丑姆妈就伸手去抠孩子的嘴,把果核挖出来。 小镇的街是很窄的,小镇人晒衣服时把竹竿搭在两边的屋檐上,衣服像旗子在风中鼓荡 着,丑姆妈拽着瓦片绕着那些裤子过。 “那是女人的裤子,男孩子从下面走就不要想长高了。”丑姆妈说、 可瓦片还是一个劲地蹿高了,他的头上也没长出杨梅树,他把空风车摇得呼呼叫,肚子 照样不疼…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瓦片儿不愿呆在家里,听丑姆妈零碎无结的絮叨,碗一搁,嘴一 抹,人就去外面了,而且是越来越野气了,更让丑姆妈慌神的是,瓦片儿还跟着那帮孩子到 河边的柳荫里逮蜻蜒,赤条条跃入浅水里“狗扒沙”,丑姆妈是恨不得一根绳子拴了瓦片系 在裤腰上。 “瓦片儿,命根儿,回家转哪。”丑姆妈拖着残腿,吃力地在小镇走来走去,沙哑地 喊着
3 丑姆妈很高兴,脸颊上浮着两朵红晕,眼圈还是红花花的,但干爽多了,也不再捡破烂 了。丑姆妈做母亲了! 每日早饭刚过,母子俩一老一少,一前一后走在小镇的麻条石街上。 “那是什么呢?丑姆妈。”瓦片指着问。 “那是风车。谷子从上面的斗子倒下去。摇动风车叶子,喏――”丑姆妈把瓦片牵到风 车前,很耐心地告诉她的孩子,“饱满的谷子就从下边这个小漏槽淌出来,瘪谷子是在左边 那个大歪口子飞出去的。”! M6 z: y6 D* o0 R( c# W! Y- ~ 瓦片的黑眼睛亮亮的,走上前握住风车把子,要吱吜吱吜摇。丑姆妈却把他抱走了。 “丑姆妈,你让我摇吧。” “瓦片儿,摇不得,你一摇,肚子就要疼的。” “真的?” “那是一乘空风车呀。摇空风车肚子就会疼。”* 在牛市,瓦片看见了牛,就要去摸牛的角。 “儿啊,摸不得,牛的角摸不得,一摸,牛就要动怒的,牛的角就会犁破人的肚皮。” 丑姆妈捏紧瓦片的手。 小镇的四季都有山里女人卖野果子,瓦片问过名字后,就嚷着要,吃得小嘴红红的紫紫 的,有时连皮带核都吃了。 “哎呀,瓦片儿,你怎么把果子骨都吃了?快吐出来,要不头上要长出树来的。” 瓦片嘻嘻笑。丑姆妈就伸手去抠孩子的嘴,把果核挖出来。 小镇的街是很窄的,小镇人晒衣服时把竹竿搭在两边的屋檐上,衣服像旗子在风中鼓荡 着,丑姆妈拽着瓦片绕着那些裤子过。 “那是女人的裤子,男孩子从下面走就不要想长高了。”丑姆妈说、 可瓦片还是一个劲地蹿高了,他的头上也没长出杨梅树,他把空风车摇得呼呼叫,肚子 照样不疼……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瓦片儿不愿呆在家里,听丑姆妈零碎无结的絮叨,碗一搁,嘴一 抹,人就去外面了,而且是越来越野气了,更让丑姆妈慌神的是,瓦片儿还跟着那帮孩子到 河边的柳荫里逮蜻蜒,赤条条跃入浅水里“狗扒沙”,丑姆妈是恨不得一根绳子拴了瓦片系 在裤腰上。 “瓦片儿,命根儿,回家转哪。”丑姆妈拖着残腿,吃力地在小镇走来走去,沙哑地 喊着

瓦片只当没听见,一溜烟没了踪迹。有时碰巧给丑姆妈逮住了往家里拽,瓦片就赖在地 上不肯走,还哭嚷着。 “丑姆妈,你放开我。” 丑姆妈不松手,声音很乞求,颤颤地说: “儿啊儿啊,你要听娘的话。” “你放开我,我不要你这个丑姆妈。”瓦片又踢又撞,像一头小驴子。 丑姆妈还是不放,瓦片就着丑姆妈手背咬了一口,“欧”地逃脱了。 丑姆妈捂着那圈紫黑的齿痕,眼泪嗒嗒落,烂眼圈愈加血红。 小镇人叹着气,丑姆妈你何苦带一个别人的孩子,吃这份苦。这孩子也不像话,丑姆妈 是他做儿子叫的么? 丑姆妈抹着泪说,我是丑姆妈这不打紧,我只怕这孩子有个三长两短的… 人们就说,做母亲的哪能这样宠孩子?瓦片这样不打是不行的。 当初的丑姆妈就是看中了瓦片的调皮劲儿,她最爱活泼的孩子,却没想到调皮的孩子往 往是不大听话的,另外,丑姆妈还从未想过孩子是可以用打的法子去调教的。 因此,在晚上丑姆妈捉住瓦片,抖着手扬起巴掌时,怎么也落不下去。最后一狠心,在 瓦片的屁股蛋上打了两巴掌,但声音没打出来 瓦片却杀猪似的嚎哭起来,丑姆妈的心慌慌的。 “儿啊,莫哭莫哭,娘是为你好啊…” 瓦片泪痕满面,丑姆妈心疼得不行,转身去取毛巾给瓦片擦脸,瓦片却跳出门外,溶入 墨黑的夜色中。 丑姆妈双脚一软,瘫在门槛上,凄厉地喊了声“瓦片儿一一”望着门外浑沌的夜失声鸣 咽了。 四周的街坊邻居被惊醒了,执着火把四处找寻。火光中人影憧憧,呼唤声狗吠声阵阵的 锣声远远近近地叠响着。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才在一堆干草垛中翻出了熟睡的瓦片,脸颊上 残着两滴泪珠,鼻翼唏唏抽搐。 丑姆妈跌跌撞撞爬滚过去,连草带人把瓦片拥入怀里,哭喊一声: “我的儿啊…” 丑姆妈昏死过去,双手却死紧地抱着瓦片。 人们只好把他们娘俩一同抬了回去
4 瓦片只当没听见,一溜烟没了踪迹。有时碰巧给丑姆妈逮住了往家里拽,瓦片就赖在地 上不肯走,还哭嚷着。 “丑姆妈,你放开我。” 丑姆妈不松手,声音很乞求,颤颤地说: “儿啊儿啊,你要听娘的话。”( e Q# o; k- Y' W& b “你放开我,我不要你这个丑姆妈。”瓦片又踢又撞,像一头小驴子。 丑姆妈还是不放,瓦片就着丑姆妈手背咬了一口,“欧”地逃脱了。 丑姆妈捂着那圈紫黑的齿痕,眼泪嗒嗒落,烂眼圈愈加血红。 小镇人叹着气,丑姆妈你何苦带一个别人的孩子,吃这份苦。这孩子也不像话,丑姆妈 是他做儿子叫的么? 丑姆妈抹着泪说,我是丑姆妈这不打紧,我只怕这孩子有个三长两短的…… 人们就说,做母亲的哪能这样宠孩子?瓦片这样不打是不行的。 当初的丑姆妈就是看中了瓦片的调皮劲儿,她最爱活泼的孩子,却没想到调皮的孩子往 往是不大听话的,另外,丑姆妈还从未想过孩子是可以用打的法子去调教的。 因此,在晚上丑姆妈捉住瓦片,抖着手扬起巴掌时,怎么也落不下去。最后一狠心,在 瓦片的屁股蛋上打了两巴掌,但声音没打出来。 瓦片却杀猪似的嚎哭起来,丑姆妈的心慌慌的。 “儿啊,莫哭莫哭,娘是为你好啊……”( 瓦片泪痕满面,丑姆妈心疼得不行,转身去取毛巾给瓦片擦脸,瓦片却跳出门外,溶入 墨黑的夜色中。 丑姆妈双脚一软,瘫在门槛上,凄厉地喊了声“瓦片儿――”望着门外浑沌的夜失声呜 咽了。 四周的街坊邻居被惊醒了,执着火把四处找寻。火光中人影憧憧,呼唤声狗吠声阵阵的 锣声远远近近地叠响着。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才在一堆干草垛中翻出了熟睡的瓦片,脸颊上 残着两滴泪珠,鼻翼唏唏抽搐。 丑姆妈跌跌撞撞爬滚过去,连草带人把瓦片拥入怀里,哭喊一声: “我的儿啊……” 丑姆妈昏死过去,双手却死紧地抱着瓦片。 人们只好把他们娘俩一同抬了回去

日子过得很快,也很慢。丑姆妈的背脊有些佝偻了,还吭吭咳嗽。瓦片渐渐习惯了静坐, 有时给丑姆妈捶胸捣背,帮助丑妈妈把喉咙深处的老痰咳出来,有瓦片在身边,丑姆妈的心 就稳稳的。只是瓦片有时定定地看着一个地方出神。 “瓦片,你在想什么?”丑姆妈问。 “丑姆妈,你晓得我的娘在哪里么?”瓦片幽幽的眼看着丑姆妈。 丑姆妈的心咯噔一下。 “儿啊,我就是你娘啊!” 瓦片摇摇头,“你不是,你是丑姆妈。” 丑姆妈嗫嚅着,“你的娘把你丢在垃圾箱里,就不见了。” “那她会来寻我么?” “你娘不要你了,要不,怎么会扔了你呢?” 瓦片的眼黯淡下去,片刻又问:“丑姆妈,你怎么要我?” “丑姆妈要你做儿啊。”丑姆妈说到这里,把瓦片搂进怀里。 “可你不是我亲娘啊…” 丑姆妈叹了一口气,粗糙的手摩挲瓦片的头。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来了一个白净的高个子男人。丑姆妈听说是学堂里来的,就叫他“先 生”。 “先生是什么?”瓦片问。 “先生是教人认字算数的。”丑姆妈说。 先生问瓦片几岁了。丑姆妈这才想起瓦片来小镇有两年多了。瓦片有九岁了。 先生说,这孩子该进学堂了。 瓦片伏在丑姆妈膝上,黑眼睛在先生的脸上瞄来瞄去,似乎听到钟声与诵书声的悠扬, 看到操场上跳皮筋的小女孩,空中斜飞的快乐纸飞机… “瓦片儿你怕竹片条子打掌心儿?”丑姆妈问瓦片,“背不出书,先生就要打的。” “先生不打我,是吗?”瓦片歪着头,嘻嘻笑问先生。 先生伸出一根白皙皙的长手指刮了一下瓦片的鼻子,说:“现在不兴打手心了,那是旧 的做法。” 丑姆妈很是吃惊,“是么是么?” “明天就开学了,带孩子来报名吧。”先生说完,一摆一摆地走了。 丑姆妈想给瓦片做个书包,却发现眼晴老得不好使了,只好去店里买了一只黄挎包
5 日子过得很快,也很慢。丑姆妈的背脊有些佝偻了,还吭吭咳嗽。瓦片渐渐习惯了静坐, 有时给丑姆妈捶胸捣背,帮助丑妈妈把喉咙深处的老痰咳出来,有瓦片在身边,丑姆妈的心 就稳稳的。只是瓦片有时定定地看着一个地方出神。 “瓦片,你在想什么?”丑姆妈问。 “丑姆妈,你晓得我的娘在哪里么?”瓦片幽幽的眼看着丑姆妈。 丑姆妈的心咯噔一下。 “儿啊,我就是你娘啊!”6 瓦片摇摇头,“你不是,你是丑姆妈。” 丑姆妈嗫嚅着,“你的娘把你丢在垃圾箱里,就不见了。” “那她会来寻我么?”! | “你娘不要你了,要不,怎么会扔了你呢?”" 瓦片的眼黯淡下去,片刻又问:“丑姆妈,你怎么要我?” “丑姆妈要你做儿啊。”丑姆妈说到这里,把瓦片搂进怀里。 “可你不是我亲娘啊……” 丑姆妈叹了一口气,粗糙的手摩挲瓦片的头。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来了一个白净的高个子男人。丑姆妈听说是学堂里来的,就叫他“先 生”。 “先生是什么?”瓦片问。 “先生是教人认字算数的。”丑姆妈说。 先生问瓦片几岁了。丑姆妈这才想起瓦片来小镇有两年多了。瓦片有九岁了。 先生说,这孩子该进学堂了。 瓦片伏在丑姆妈膝上,黑眼睛在先生的脸上瞄来瞄去,似乎听到钟声与诵书声的悠扬, 看到操场上跳皮筋的小女孩,空中斜飞的快乐纸飞机…… “瓦片儿你怕竹片条子打掌心儿?”丑姆妈问瓦片,“背不出书,先生就要打的。” “先生不打我,是吗?”瓦片歪着头,嘻嘻笑问先生。 先生伸出一根白皙皙的长手指刮了一下瓦片的鼻子,说:“现在不兴打手心了,那是旧 的做法。”' R! i# q. x' ^8 ?: x. T$ d g 丑姆妈很是吃惊,“是么是么?” | “明天就开学了,带孩子来报名吧。”先生说完,一摆一摆地走了。 丑姆妈想给瓦片做个书包,却发现眼睛老得不好使了,只好去店里买了一只黄挎包

瓦片就背着空书包从小街一跳一跳地跃回家里。 晚饭后,丑姆妈在灶台上柱了三根线香,揖着手,鸡啄米似的拜了三拜,口里念念有词。 瓦片看了直发笑。 “儿啊,在学堂不是在家里,要听先生的话。” “嗯。” “儿啊,上学的路上不要玩,过沟过坎不要一马跳。” “嗯。” “儿啊,下学了早回家,娘在家里等你吃饭。” “嗯。” 丑姆妈升起炉子,把钢精锅子坐上去。锅里盛着一只仔鸡。在小镇,上学的孩子都要吃 鸡头鸡翅,那样,读书郎子就会有出息的。 丑姆妈把新衣新裤新布鞋叠放在床头。 “学堂就在镇东头的祠堂里,儿记得么?” “记得。” “记得就好。明早你要起得早,娘不能送你去。” “我晓得。” 丑姆妈下午买书包时告诉瓦片,第一日上学是不能遇上女人的,否则要触上晦气。因此 明儿要早起,趁女人们还在梦中到学堂去。 丑姆妈把一只纸灯笼别在门上,里面插了截蜡烛。瓦片晓得那是照路用的。打着这盏圆 圆的小灯笼,黑夜就会让出一条白晃晃的路来。 “瓦片儿,你睡吧,早点睡吧。”丑姆妈做完许多事,坐在床沿给瓦片打扇子。 “丑姆妈,你也睡吧。”瓦片拉着丑姆妈的手。 丑姆妈淡淡地说:“你是读书郎子了,娘从今就不能与你睡一张床了。” 瓦片说:“因为你是女人么?” 丑姆妈笑了笑,给瓦片放下蚊帐,用蒲扇把几只嗡嗡的蚊子驱了出去。瓦片迷迷糊糊阖 上眼皮。 灶台上的油灯裂出几瓣灯花,那是一盏长明灯,燃到天亮也不会熄的,风在窗外像个流 浪汉孤独地踱过来、踱过去。 丑姆妈躺在另一张床上,听着瓦片轻微的酣睡声,怎么也睡不着。锅子里的炖鸡在汤水 6
6 瓦片就背着空书包从小街一跳一跳地跃回家里。 晚饭后,丑姆妈在灶台上炷了三根线香,揖着手,鸡啄米似的拜了三拜,口里念念有词。 瓦片看了直发笑。 “儿啊,在学堂不是在家里,要听先生的话。”( “嗯。” “儿啊,上学的路上不要玩,过沟过坎不要一马跳。” “嗯。”~ “儿啊,下学了早回家,娘在家里等你吃饭。” “嗯。” 丑姆妈升起炉子,把钢精锅子坐上去。锅里盛着一只仔鸡。在小镇,上学的孩子都要吃 鸡头鸡翅,那样,读书郎子就会有出息的。 丑姆妈把新衣新裤新布鞋叠放在床头。 “学堂就在镇东头的祠堂里,儿记得么?” v “记得。” “记得就好。明早你要起得早,娘不能送你去。”+ y2 ]8 |$ a& `' ^* A* d2 ~+ M9 v “我晓得。” 丑姆妈下午买书包时告诉瓦片,第一日上学是不能遇上女人的,否则要触上晦气。因此 明儿要早起,趁女人们还在梦中到学堂去。 丑姆妈把一只纸灯笼别在门上,里面插了截蜡烛。瓦片晓得那是照路用的。打着这盏圆 圆的小灯笼,黑夜就会让出一条白晃晃的路来。L “瓦片儿,你睡吧,早点睡吧。”丑姆妈做完许多事,坐在床沿给瓦片打扇子。 “丑姆妈,你也睡吧。”瓦片拉着丑姆妈的手。Z 丑姆妈淡淡地说:“你是读书郎子了,娘从今就不能与你睡一张床了。”) 瓦片说:“因为你是女人么?” 丑姆妈笑了笑,给瓦片放下蚊帐,用蒲扇把几只嗡嗡的蚊子驱了出去。瓦片迷迷糊糊阖 上眼皮。 灶台上的油灯裂出几瓣灯花,那是一盏长明灯,燃到天亮也不会熄的,风在窗外像个流 浪汉孤独地踱过来、踱过去。 丑姆妈躺在另一张床上,听着瓦片轻微的酣睡声,怎么也睡不着。锅子里的炖鸡在汤水

咕咕沸响中沉寂下去。 风消失了。星子淡淡褪色,宁静的夜深处那一声等待中的鸡鸣歌子似的唱起来。丑姆妈 隔着帐子把瓦片推醒了。 丑姆妈从帐子细密的网眼中看见瓦片寒寒窣窣穿衣,然后洗脸,掀开锅盖,开始啃鸡腿。 “丑姆妈,我到学堂去了。”瓦片对着丑姆妈睡的床说。 丑姆妈躺在床上不作声。丑姆妈在这个日子是不能与瓦片说话的。但她看见瓦片走过来 了,伸手要拉帐子。丑姆妈忙把蚊帐的口子拉得严严实实的,不让瓦片看见自己。 瓦片转过身去,背上空书包,取下门上的灯笼,把蜡烛点亮了,是一轮圆圆的光晕,泻 出月似的温馨。 瓦片拉开那扇吱嘎作响的门,对着茫茫夜海,仁立着,突然转过身来。 “丑姆妈,我走了啊!” 丑姆妈看见瓦片的脸上爬着两行莹莹的泪水。 瓦片把门带上。丑姆妈抓着帐子的手缓缓松了。 狗吠起来,一行怯怯的足音响起又逝去。 丑姆妈的心怦怦地跳。别人的孩子都是父亲送去学堂的,瓦片却孤零零地去。那狗吠一 声声咬在丑姆妈的心尖上。 丑姆妈从床上爬起来,看见一颗星子曳着流光从窗口划了过去。丑姆妈呸呸几声。 丑姆妈拉开门。小镇似一条睡熟的小狗蜷伏在夜中。丑姆妈走下台阶,她要跟在孩子的 身后,悄悄送瓦片进学堂。 “丑姆妈,丑姆妈,我在这里呢!” 丑姆妈身子一颤。一条黑影从窗下窜过来,紧紧抱住了丑姆妈的腰身。那纸灯笼插在地 上,没有了如月的烛光。 这时天微亮了。 晨曦中,水淋淋的太阳就要从河滩上冉冉升起… 选自《少年文艺》,1989年第12期 http://bbs.nd090.com/thread-60394-1-1.html 7
7 咕咕沸响中沉寂下去。 风消失了。星子淡淡褪色,宁静的夜深处那一声等待中的鸡鸣歌子似的唱起来。丑姆妈 隔着帐子把瓦片推醒了。 丑姆妈从帐子细密的网眼中看见瓦片窸窸窣窣穿衣,然后洗脸,掀开锅盖,开始啃鸡腿。 “丑姆妈,我到学堂去了。”瓦片对着丑姆妈睡的床说。 丑姆妈躺在床上不作声。丑姆妈在这个日子是不能与瓦片说话的。但她看见瓦片走过来 了,伸手要拉帐子。丑姆妈忙把蚊帐的口子拉得严严实实的,不让瓦片看见自己。 瓦片转过身去,背上空书包,取下门上的灯笼,把蜡烛点亮了,是一轮圆圆的光晕,泻 出月似的温馨。 瓦片拉开那扇吱嘎作响的门,对着茫茫夜海,伫立着,突然转过身来。 “丑姆妈,我走了啊!” 丑姆妈看见瓦片的脸上爬着两行莹莹的泪水。 瓦片把门带上。丑姆妈抓着帐子的手缓缓松了。 狗吠起来,一行怯怯的足音响起又逝去。 丑姆妈的心怦怦地跳。别人的孩子都是父亲送去学堂的,瓦片却孤零零地去。那狗吠一 声声咬在丑姆妈的心尖上。 丑姆妈从床上爬起来,看见一颗星子曳着流光从窗口划了过去。丑姆妈呸呸几声。 丑姆妈拉开门。小镇似一条睡熟的小狗蜷伏在夜中。丑姆妈走下台阶,她要跟在孩子的 身后,悄悄送瓦片进学堂。 “丑姆妈,丑姆妈,我在这里呢!” 丑姆妈身子一颤。一条黑影从窗下窜过来,紧紧抱住了丑姆妈的腰身。那纸灯笼插在地 上,没有了如月的烛光。 这时天微亮了。 晨曦中,水淋淋的太阳就要从河滩上冉冉升起…… 选自《少年文艺》,1989 年第 12 期 http://bbs.nd090.com/thread-60394-1-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