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外语〉（季刊） 1996年第3期 (总第49期) 古代有关语言起源的实验 西方语言学史拾遗 北京外国语大学 姚小平 0近年来，西方的语言学史研究进展 面前讲任何一句话，而且只许他们 迅速。一方面，关于治史的理论、方法、认 睡在没有人去的屋子里，只有在适 识论的讨论进行得有声有色”。另一方面， 当的时候才把山羊领到那里去叫他 具体语言学史的考察也很有收获，发掘出不 们把奶吃包…这样做的目的，是 少新的史料，而新史料的发现自然意味着要 要道…他们第一次说出来的话 对已知的有关史实重新作出解释。 是什么。…牧羊人两年中问都按 拿古人探索语言起源的“实验”来说， 照他所吩咐的去做了，在这以后， 过去语言学史上讲到这个问题、往往只是举 一天当他打开屋门进去时，两个孩 出古埃及王的事例®，而对于这一事例真实 子都伸出手向他跑来，嘴里发着 可信的程度，以及历史上是否有过同类的事 “倍科斯”(bcos)的音。当他们 例，并不多作深究，历史的撰述如此只能停 刚刚这样做的时候，牧羊人还设有 留在粗线条的水平，距离透彻的描写甚远， 注意，但是后来在他每次来照顾他 更谈不上因果关联的解释。 们的时候，听到他们嘴里总是说这 直到八十年代初，Campbell和Grieve 个词；最后他便把这件事报告了国 结合新发现的史料，对旧的史料重新加以考 王，并遵照国王的命令把两个孩子 证，才把这个问题的研究大大推进了一 带到国王的面前。普撒美提科斯于 步③。本文要述介的便是这两位西方语言学 是便亲自听到了他们说的这个词， 史家的研究所得。 并着手研究什么民族把什么东西称 1.1对西方语言学史稍有了解的人， 为“倍科斯”。结果他发现“倍科 大概没有不知道古埃及国王普撒美提科斯 斯”在普里吉亚人那里是面包的意 (Psammetichus,,或拼作Psamtik)的语言 思。”④ “实验”的。为与下文照应，这里不厌其烦， 这位国王之所以要做这个实验，是想知 再来重温一下希罗多德《历史》中记载着的 道埃及人是否像他们认为的那样，是世界上 那个故事： 最古老的民族。他深信，假如是的话，那么 “他（普撒美提科斯）把普通 两个孩子最先说出的应该是埃及语的词。可 人的两个新生的要儿在一生下来时 是结果令他非常失望，于是他转而相信普里 交给一个牧羊人，叫他把他们放在 吉亚人才是最古老的民族。 羊群当中哺育，不许任何人在他们 希罗多德讲述的这个故事可信吗？我们 —1 1994-2007 China Academic Journal Electronic Publishing House.All rights reserved.http://www.cnki.net
暂且把疑点搁在一边，先来欣赏一下撒美提 巴大帝(Akbar the Great,,1556-1605)的 科斯以后历史上几项类似的实验。这几项实 一项实验，由其史官阿布尔一法兹勒 验，我国读者知道的恐怕就不多了。 (Abu'I-Fazl)笔录下来，描述甚详： 1.2据方济各会修道士萨林本 “所发生的大事件之一是查验 (Brother Salimben,.1221一1288)的编年 哑巴的问题，在一次有许多人参加 史，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1194一 的会上，讨论了所有启蒙手段。到 1250)曾经效法普撒美提科斯。萨林本写 了第二十四个神圣的年份（公元 道： 1578年)，皇帝陛下表示，每一个 “像希罗多德笔下的普撒美提 部族的言语都是听来的，并且从创 科斯一样，他[腓特烈二世]用一 始之初就记住了。假如他们听不到 些不幸的初生婴儿的肉身进行试 人的语言，他们当然也不会有言语 验。他吩附乳母和保姆喂养婴儿， 能力。一旦言语的泉流在他们当中 给他们洗澡，但严禁这些乳母和保 某个人的身上迸冒而出，他就会把 姆讲任何话或闲聊。他想知道，在 它路作神语接头下来。 这种情况下这些要儿开口讲的是希 有的人听了[陛下的]这些 伯来语（希伯来语一直被认为是古 话，似乎并不赞同。于是为了使他 老的语言)红是希腊语、拉丁语或 们信服，就在一个听不到任何人世 阿拉伯语。或者订能是讲他们的生 声音的地方建造一座房子。新生的 身父母的语言？可是他最终却徒劳 要儿被放在那个试验的场所，并派 无功，因为，没有拍手，没有手 去了忠干职守的卫兵。一度还允许 势，没有笑容，设有甜蜜的诱哄， 不会说话的乳母去那儿。由于言语 这些孩子没有办法活下去。” 的大门被关闭了，人们便习惯把那 1.3接下来的一个实验出自苏格兰王 座房子称作Gang Mahal(哑屋)。 詹姆士四世（1473-1513)，由林德赛 1582年8月9日，陛下外出狩猎， Robert Lindesay of Pitscottie,1500- 那天夜里他住在费扎巴德。第二 1565)记载于《苏格兰编年史话)(Historie 天，他带几名侍从来到进行试验的 and Cronicles of Scotland成书年份不详)。 地方。既设有听到哭叫声，也没有 大意是： 听到任何人语声。尽管孩子们已经 “国王把两个婴儿和一个哑女 四岁了，他们还是一句话也不会 人安置在英奇凯特岛(Inchkeytht) 说，只能发一些哑巴发的音。这一 上，供给他们一切必需的东西，包 切，大智大睿的君王早在几年前就 括食物、饮用水、火和蜡烛、衣服 预见到了，如今在那些固陋浅薄的 等等，目的是要弄清楚，当这两个 人的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对 孩子长到法定年龄时，将会讲哪一 于大众来说，这件事则成为教化的 种语言。有人说，他们讲的是希伯 范例。…” 来语，但我认为这只不过是道听途 以上后三个实验的故事，均引自Camp- 说罢了。（此事发生在1493年）” bell和Grieve(l982)。最后一个故事，即使 1.4最后是统治印度的莫卧尔人阿克 在西方也鲜有知者。问题是，这四个实验是 -2 1994-2007 China Academic Journal Electronic Publishing House.All rights reserved.http://www.cnki.net
否真有其事？可信程度如何？下面我们就来 的食物。假如这位君主连这样的实验也想得 看看Campbell和Grieve是怎样进行考证的： 到去做，那么就不会有任何道义人性的顾虑 2.1关于实验(1)的故事，仅见于希 阻止他用初生婴儿进行语言实验。 罗多德（生活于公元前五世纪）的《历史〉， 至于文本本身，最后一句话非常发人深 而希罗多德并非根据亲身历验载录。在讲完 省。要知道，西方教育思想史上直至十八世 故事后他说明：“这样的事情我是从孟斐斯 纪初才开始重视育儿过程中的社会因素和亲 地方赫菲斯托斯(Hephaestus,.宙斯之子， 情作用。看来，我们的这位记叙者是很有超 地火和煅冶之神)的祭司们那里听来的；希 前意识的。 腊人中间还流传着许多荒唐无稽的故事，例 2.3关于实验（3)，缺乏细节描述。 如有一个故事就说，普撒美提科斯是叫舌头 故事中提到“法定年龄”，到底指几岁不清 预先被割掉的妇女来哺育这些婴儿的。“ 楚。一说七岁，一说女孩十二岁，男孩子十 看来，他本人对该故事也半信半疑。事 四岁。实验的结果也不得而知。记载者与詹 情据说发生在埃及，但在埃及，那时候羊奶 姆士四世没有私人关系，所叙也是根据传 不是用来育婴，而是用来治疗肛肠疾病的； 闻。有两点，时间和地点，初看起来作了具 反而是在希腊的爱奥尼亚地区，有用羊奶 体交代，但经不起细考。记载者说，“此事 (而不是牛奶)育婴的习惯。所以，假如雅 发生在143年”，如果这是指实验结束的年 有其事，说它发生在希腊更如合于情理。况 份，那一年詹姆士四世只有二十岁，难道他 且，在爱奥尼亚，古希猎医生确实有用儿童 十几岁甚至更小就有了进行实验的想法？显 做其他实验的事例。 然很不可能。如果是实验开始的年份，也不 由于材料只有一种，而故事又有诸多疑 大可能。因为英奇凯特岛从1497年起就被 点，实验()的真实性就很难确证。可能， 专门用来安置性病患者了。 最初是爱奥尼亚人做了这样的实验，后来埃 不过，像腓特烈二世一样，詹姆士四世 及人模仿了他们的做法；也可能，根本就没 也有兴趣于各门科学，喜欢做各种实验。对 有过这样的实验，希腊人编出这种故事，只 医学他尤其投入，他本人就是一个不坏的医 是为了嘲讽埃及人多么愚蠢。 生，曾经养育过一对连体幼儿。此外，他也 2.2关于实验（2)，史料也只有一种。 很有语言天赋，会讲多种语言。由于这些个 萨林本与腓特烈二世虽为同时代人，但并无 人条件，如果他想到去作语言实验，也并不 密切关系，只是在街上见过其面，所以记载 叫人觉得奇怪。 的也是听来的故事。不过，腓特烈本人的一 2.4不论实验(3)，还是实验(2)或 些情况增加了故事的可信程度。他是欧洲历 (1),都让史家难以判别真伪。原因是同样 史上最有奇思异想的君主，做事往往不从习 的：史料匮乏，仅有孤立的传闻。但实验 俗。对语言他有特殊兴趣，以讲九种语言， (4)就完全不同了。除了那位史官的详细记 读七种文字而闻名。他爱好科学，尤其是生 录，Campbell和Grieve发现，同时代还有 物学，无论行止何处，都带着大批的动物， 两种直接的记载可以证明事件的真实性。一 从鹦鸹、猫头鹰、鸵鸟一直到猴、熊、狮、 种出自另一位有名有姓的史家(Mulla Ab 象、骆驼、长颈鹿，并且常常对动物作观察 dul Qadir Badauni),写t的是： 实验，写过文章细述动物的生活习性、行为 “这时一个男人被带到宫廷 特点和解剖结果。据萨林本记叙，腓特烈甚 里。这个人不但没有耳朵，而且连 至用活人做过解剖实验！为了解消化运动， 耳孔都设有。虽然该长耳朵的部位 他命令两个人同时进餐，然后令一人睡眠， 是扁平的，可是他却听得见别人说 另一人打猎，数小时后同时剖腹，检查胃中 话。那一年，为了弄清楚何以会有 3 1994-2007 China Academic Journal Electronic Pubiishing House.All rights reserved.http://www.cnki.net
这样的事，[陛下」便下令把一些 清晰的音，但从保姆那里学到了一些手势 还在吃奶的婴儿禁闭在一个远离人 习惯于用手势表达需求和感受。还有的材料 烟的地方，让他们听不到任何人说 提到，在实验前和过程中，争议很大，有人 话。派去照料他们的保姆是经过严 坚信这些孩子将说人类之初的自然语言，有 格训练的，不许她们给孩子任何言 人猜测他们将来的语言是希伯来语或迦勒底 语的启迪。这样做，也是为了验证 语，而印度学者则一致认为他们一定是讲梵 下述传统的说法是否有道理：‘每 语，结果却令所有的人都大失所望。 个人生下来就有一种自然的倾向’。 3.Campbell和Grieve的上述研究中， 也就是说，要确证这些要儿会倾向 最有价值的是有关实验(4)的材料。根据 于哪一种宗教和教派，特别是，他 这些材料，基本上可以肯定实验(4)的历 们会重复哪些信条。根据命令，二 史真实性。如此确凿可信的事件，今后当然 十个婴儿被与他们的母亲分隔开来 应该写入语言学史或心理语言学史。至于前 (作为补偿付给母亲们一些钱)，安 三个实验，虽然只是“据说”，也不能一概 置在一所后来称为‘哑屋’的空房 目为子虚乌有。四个实验明显的共同点是， 子里。三、四年以后，就像那房子 其设计者均为君王。民间恐怕是没有人敢于 的名称预示的那样，所有这些孩子 做这种实验的。而且，设计者的思路非常接 都成了哑巴。其中许多孩子被大地 近，都企图排除社会因素，以观察语言的 母亲接走了”。 “自然”生长。此外，实验(2)的记载中提 最后一句：喻死亡，这使人想起实验 到实验(1)，实验(3)和实验(2)的设计 (2)的结局 者有相似的才学背景和趣尚，这些也使我们 另一直接记载出自耶稣会士哈维尔 仿佛能隐约感觉到这些事件之间的历史联 (Hieronymus Xavier),他于1598年奉罗马 系。 教廷之命出使印度，在一封信中报告了他与 在今人眼里，这类语言实验是既天真幼 阿克巴大帝的谈话，言及那次语言实验： 稚又惨无人性的，其结果完全可以预见。今 “他[阿克巴大帝]告诉我， 天的历史条件决定了人类已不可能也没有必 大约二十年前他曾经把三十个还不 要重复类似的实验。但是，当我们翻出语言 会说话的孩子关在一间屋子里，派 学史上那些尘土扑面的案卷，我们会看到， 卫兵看守，不让保姆教他们说话。 这类实验是人类在探索自身奥秘的道路上迈 他的目的是想知道等他们长大后会 出的重要一步，是从观念思考向实践验证的 讲哪种语言。但是他的努力失败 重大转折。 了，最后没有一个孩子会清晰地说 附注： 话。” ①详见拙文“西方的语言学史学研究”，《（外语教 很明显，三种材料关于事件发生的时间 学)1995年第2期：“语言学史学基本概念阐 是吻合的，关于经过和结果的描述也相当一 释”，（外语教学与研究）1996年第3期。 致（只是实验儿童的数目说法不一)。后来， ②我国岑麒祥先生的《语言学史概要)（北大出版 十七世纪，又有不少间接的材料，虽有些出 社，1988)第9页上也引述过。 ③见Robin N.Campbell and Robert Grieve,“Royal 入，但也可以增进今人对那次实验的了解。 investigations of the origin of language",Historiographia 有的材料说，那些孩子在“哑屋”里一直生 Linguistica IX:1/2,43-74 活了十四年，仍不会说话（可能是指那些得 ④见中译本《历史》第2卷，王以铸译，商务印书 以活下来的孩)。有的材料说，照料孩子 馆，1985年，（文字略有改动)。 的保姆都是聋哑人，孩子们最后发不出任何 ⑤同上注，110页。 一4- 1994-2007 China Academic Journal Electronic Publishing House.All rights reserved.http://www.cnki.net